武夷山水

水环绕着山，山环抱着水；水中倒映着青山，水也清澈碧绿如翡翠；山被水滋润着，山也清秀温柔。武夷山就是这样有山有水的地方。武夷山有长长的流水，更有着连绵不断的青山，山与水缠绕交织，水从山顶奔流而下，流到山脚，一直流出群山，流出了九曲十八弯的九曲溪。水从山脚流出，蒸腾为薄雾，雾从山的这边飘到山的那边，从这山飘到那山，从山间飞越到山顶，从山顶飞越到天空，与天上的白云汇聚到一起，又从天的这边飘向天的那边。

九曲溪浅处清澈见底，深处则碧波荡漾，忽而，几条小鱼倏尔游过，仿佛竞技；忽而，又有几条小鱼在坦然无惧在溪水中漫游，宛若无视游人往来如织。竹筏由艄公艄婆一杆长篙撑起离岸向下游划去，或遇湍流自然加速而下。但见九曲溪边或安然卧着一块巨石，或一座高山忽然在前头耸然而出；或杂花生树嫣然含笑，或一片鹅卵石悠然晒着太阳。花与树，山与云都倒映在溪水中，随溪水从这座山流到那座山，一直流出九曲十八弯，流出这世外桃源。

旅游的旺季，九曲溪满溪都是竹筏，一对一对，一排一排，顺着溪流而下。竹筏上坐着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游客，而游客又一律穿着杏黄色的救生背心，从远处的山上眺望，九曲溪掩映在群山之中，有如一幅流动的水粉画或水彩画，既艳丽又静谧，又如树下读西厢的宝黛或石壁上的敦煌飞天。旅游的淡季，一两只竹筏在溪上漂流，艄公或与游客讲着杜撰的九曲溪边一草一木一石一山的故事，有杜撰的所谓神话故事，已然没有任何游客会相信；也有民间的各种笑话，有居庙堂之上的风流人物政治笑话，也有处江湖之远的村夫村妇家长里短的；有前朝旧事，也有时下新闻；游客或自在漂流，仰望远处青山白云，或偶尔听到艄公的俏皮话，轰然大笑或会心一笑。

武夷山四围都是山。每一座山都连着别的山，山前是山，山后仍然是山，山山连绵不尽；有的山相对而出，有的山联袂而立；有的山仿佛神斧劈为两半，斧劈两面均光滑如铁，原来一座山就是一块无与伦比的巨石，而这光滑如铁的巨石则被或浓或淡的墨汁浇灌淋漓而下，宛如中国的山水画。原来中国的山水画乃是素描；而这武夷的山，实是写意的山水画。这些山取名为泼墨岩，真乃名至实归。

山上长着各样的树，不同的树木和竹子杂然相处，放眼望去，不同的树木树叶的绿深浅不同，或鹅黄，或深绿，或翠绿，或有阳光反射，或在树荫遮挡之下；山上或奔下一条瀑布，或有细雨飘下；峡谷中或流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溪水，或一潭清泉如翡翠静卧山脚。足下或是条形厚石铺就，或是就着依山傍水的巨石开琢而成台阶；拾级而上，不知白云深处有人家。

中国名人高士素喜隐居山中，漫想偶遇仙人或遇美人妖姬，以为人入深山便可超凡脱俗。大红袍生长于云雾缭绕的仙山深处，必为仙家所饮，俗人饮之，也必有仙家气象或名士风范。以中国传统文人之雅好西湖之龙井、六安之瓜片、苏州之碧螺春，铁观音、大红袍这样新近命名的名茶得以独步中国名茶系列，实在有赖现代人讲究茶中的营养而非古人所讲究的品相。大红袍以其生长于武夷山特有的含有风化的红色岩石矿物质的土壤中而为世人所重，终以其为国家领导人馈赠外国元首而享誉海内外。于是，山下大红袍茶商生意兴隆，北京马连道一带就开满了福建人的茶铺，而这些茶铺的福建名茶，就来自云雾深处的山中。

山下的茶商待客甚为殷勤。妙龄茶家女子拿出各色茶具，一边熟练地给来客冲泡水仙、肉桂、白牡丹等名贵大红袍，一边自数家珍，八面玲珑地介绍自家各种名茶价格，以致客人对其待客的豪爽与热情肃然起敬。

福建人饮茶十分讲究。即便普通人家，也是各种茶具齐备且别致，瓷杯的花纹或典雅清幽或喜庆热闹；冲泡功夫茶则更须细致耐心与熟练，男子娶妻固然要看女子的家财相貌，更要看女子泡茶的功夫与水准，因为他们以茶待客，冲泡茶是女子待人接物的日常生活，其水准则表征着女子在家的教养水平。功夫茶要用滚烫的开水冲洗一遍，澄亮的洗茶水在豪爽的北方人或早已喝下，而讲究的福建人竟要倒掉，而一小杯不足一口的茶，福建人竟要慢慢分三次品尝，否则就被视为牛饮，一如妙玉在栊翠庵嘲笑黛玉一行一样，而黛玉妙玉是何等仙品人物，普通福建人却跟她们一样讲究。福建人对功夫茶的钟情乃至过分的推崇，令外省人诧异乃至疑惑他们因何独有国人所稀缺的气定神闲，以为自己置身于异国他乡，或身处汉唐时代宋明王朝。

原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致与优雅，淡定与从容，乃存留在这里的山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