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母亲特别爱我。这不仅是家里人的共识,也是我深深的感受和体会。当然,母亲不会承认她对我有什么特殊的爱。一方面,在她自己,她爱她的每一个孩子,对妹妹和弟弟也是一样爱到恨不能付出所有;另一方面,弟弟妹妹早就抗议母亲偏爱我,母亲自然不会坐实弟弟妹妹的判断,以免招致更大的抗议和更多的要求。
母亲特别爱我,也许是因为我在家是老大。祖母经常说:“爷娘疼的头长子,爹妈爱的顺心儿。”每当有人提出母亲特别爱我时,母亲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引用这句话。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听话。母亲有时候会回复妹妹抗议她对我特别的爱,并引用祖母的话,然后会加上一句,“你姐特别听话,叫她做任何事,她都从来没有说不字。”
那当然是说我小时候的事情了。后来我外出读书,很少在家里,自然也就没有做多少家务活儿,帮家里做什么事。所以,我有时又觉得,母亲特别爱我,也许是因为我在家里呆的时间最少。母亲觉得,弟弟妹妹在家时间长,享受了她更多的关心和爱,因此要额外多爱我一些。当然,弟弟妹妹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即便我在家呆的时间少,母亲对我的爱还是远远超过对他们俩的爱。
弟弟妹妹的感觉是有道理的,也是有实证的。读初中时,我便开始离开家。学校就在离家不远的路口镇上,大约三四公里。那时,学校要上早自习和晚自习,一些离家较远的同学住在学校,每周回家一次。我没有住校,每天往返学校,但午餐和晚餐是在学校食堂吃的。要在学校食堂吃饭,必须从家里带米交到食堂换成饭票。因为离家不远,我也就自己从家里带米到学校换饭票。
高中在离家很远的另一个叫团风的小镇上,大约有二十公里的路程,必须吃住在学校。不过,每月月底的周末,我们可以回家一次。因为高中和我们家不在一个镇上,路途又远,不用从家里带米到学校换饭票了,而是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到镇里办一个登记手续,在家乡卖了谷或米换成县里通用粮票,再拿着粮票到学校换成饭票。
但有一次,母亲不知为何,竟然从家中挑了一担新加工的大米,送到几十公里之外的学校。母亲只说她起得很早,大约黄昏时候到的学校。我不知道,不识字也从未出过远门的母亲,当年走了多长的时间,一路停歇了多少次,询问了多少人,挑着大米一步一步从家里走到学校,找到了我。
母亲还捎了一罐她自己腌制的红辣椒。那时,因为父亲常年患病,家里很贫困,每个月从家里返校时,总要带一些咸菜,可以吃一个星期活更长的时间,以免花钱在食堂买菜。但父亲和母亲几乎不会做咸菜,从初中到高中,我带的咸菜总没有同学带的好吃。这次,母亲很自豪,说自己腌制的辣椒特别好,所以很高兴地从家里送给我。母亲还带了两个咸鸭蛋,说是父亲让带给我的。那时父亲在病中,家里有好吃的或更有营养的食物,都是优先照顾他。咸鸭蛋在我们家,算是比较好的食品了。因为我们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一次肉,连鸡蛋也很少吃,以为鸡蛋经常要拿去卖了换别的日用品。
上大学新生报到,是母亲送我去武汉。如今我已忘记,母亲和我是如何从家里到大学校的。因为我们都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到武汉,也是第一次在武汉乘坐公交车。只记得当时母亲身体不是很好,上了公交车,没有座位,就席地坐在车厢的地上。我看到女售票员撇过鄙弃的目光,也觉得有些诧异,母亲怎么不顾场合,就这样坐在车厢的地上呢。很多年以后,母亲回忆送我上大学的事情,说是自己胃不舒服拉了一天的肚子,按照她自己的土方子和经验,已经有两天没有吃饭了,当时已经浑身没有力气了。
此后,除寒暑假回去外,我节假日很少回家。即便寒暑假,我也总是在假期尚未结束时就提前几天返校。母亲总以为我读书很用功很勤奋才先回学校的。大约大学二年级的秋天,母亲自己一人单独到学校看我。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到学校看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样找到学校找到我的。我没有问过她。现在想来,那时候,家里仍然很贫困,父亲依然在病中,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母亲一人支撑,不仅要照顾父亲,还要挣钱为弟弟妹妹交学费、生活费。母亲怎么会有时间、有盘缠到武汉看望我呢?
很多年后,我到北京工作了。母亲便总惦记着,说要到北京来。愚钝而不孝的我,从未主动请父亲母亲到北京来住几天。后来,我从单位辞职到北师大读博士,做博士后,也都没有请父亲和母亲来北京住几天。有一年秋收忙完,母亲孤身一人,竟然自己乘坐火车到北京来找我。当时没有手机,她只知道我在北师大。只会说家乡话的母亲,竟然在没有任何帮助下,独自一人从火车站出来,到北师大找到了我。母亲很自豪,说,只要知道我在哪个学校,就一定能找到我。
母亲每次到学校看我,都非常兴奋,非常开心。可是,我当年回报她的,只是淡漠和无动于衷。现在想来,母亲是何等地爱我呀!她以我所不知道的智慧和勇气,一路从家乡走到团风,走到武汉,走到北京,经历千辛万苦地要来到我身边,只是因为她爱我。
再后来,我工作了,母亲岁数大了,也不再自己一人到北京找我了。我再也没有寒暑假了。因此,每到过节,母亲总期待我回家,希望我在家多住几日。每到假期结束,母亲总是批评我不肯多住几天,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读书时忙,工作时也忙。
国庆快到了,母亲天天跟我视频,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因为她有了可爱的孙子、弟弟的儿子、我的侄子——蒙宝。她爱蒙宝的程度大约超过了爱我,几乎每次跟我视频都要说,蒙宝如何可爱,虽然我们几乎天天都在她发的蒙宝的视频里看到蒙宝了。春节离开家的时候,蒙宝还只能在地上爬。大半年过去了,蒙宝已经会满地跑了,甚至会自己上下楼梯了。母亲总是在视频中跟我说,蒙宝比春节时候又长大了许多,都像个大孩子了,特别地爱她,主动跟她亲,偶尔也会趴在她怀里撒娇,也不嫌弃她。母亲每每谈起蒙宝,总是非常开心,跟我讲他种种可爱的行为,也总在蒙宝在她身边和我不上班时,跟我视频,让我看看蒙宝可爱的样子,而且还打保票,说线下真人要比线上视频可爱得多,非要我回家看看蒙宝如何可爱。
我早早地订了国庆节回家的票,告诉母亲哪一天回家,什么时候到站,也告诉弟弟不要让母亲到车站接我,不要为我准备什么吃的。我这么叮嘱弟弟,是因为过去我回去,无论是从武汉回还是从黄州回,母亲总要跟弟弟一起去车站接我。而她自从腰部受伤后,根本不能久坐,每站十分分钟或坐半个小时,就要躺下休息。但她无论自己多累,腰多疼多难受,总要去车站接我。每次在车站接到我,母亲总是特别开心。母亲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在第一时间见到我。
弟弟在出站口接到我,我没有看见母亲,便以为母亲没有来,以为母亲听了我的建议。等我上车了,才发现母亲坐在车里,不禁问道:“老妈,你怎么又来接我了?不是不让你来车站接我吗?”母亲说:“在家坐着也是等,还不如跟你弟弟一起来车站接你。
母亲说,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床也换了干净的整套被单被套枕头,也都铺好了,不用我这么晚还要到处找。到家了,弟弟提议让我从四楼换到二楼,母亲又忙着帮我铺好二楼的床铺。又问我是否要吃点什么,她已炖好了猪肚汤。我告诉母亲太晚了,不吃什么了,匆匆洗漱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母亲已经帮我洗了衣服。我跟母亲说:“我说了,我自己洗衣服。不要再帮我洗衣服了。”母亲说:“我起的早。你昨天坐车累了,多休息会儿。”又问我早上想吃什么,她已经准备好早餐了。我也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起床的,也不知道做这些事情她费了多少精力,其间因为腰疼,躺下休息了多少次。
每天早上,母亲总为我单独做一份早餐。一日早上,我跑步回来,见母亲刚从外面回来,说是买了几斤猪肉,还买了一条鲫鱼,准备给我做鲫鱼汤下面。我虽然多次跟母亲说,早上就吃稀饭,但母亲总以为我在北京吃食堂,一个人懒得做饭,即便做饭也就一个菜,肯定吃不好,所以总换着花样给我点做好吃的。其实,母亲的厨艺非常有限,而且她特别不喜欢做饭,尤其是她腰受伤后,她基本不做饭。如果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她甚至只吃个馒头就对付过去了。但母亲总觉得我身体不好,需要格外照顾,所以每天早上总要为我做各种她看来有营养的早餐。
每天晚上,母亲总要陪着我看电视。虽然她已经70多岁了,也不能久坐,而且由于早起且中午未休息,所以看着看着便睡着了。我总让她先去休息,但她总不肯离开我先去休息,说是我难得回家,要一起坐着聊聊天。有时,她实在熬不下去,让我早点休息。可是我精神尚好,且要与弟弟聊天,就不肯休息。有时母亲多催了几次,我就有些不耐烦,让她自己先去睡觉。母亲便不再催我,拖着沉重的身体,默默地、缓缓地、一步一步艰难地上楼去了。
有几次,她上楼休息了,看我许久没有上楼休息,就又下楼陪我一起看电视。其实,她也就是想和我在一起,她躺在躺椅上或沙发上,盖着薄被子,很快就又睡着了。直到我不再看电视,和她一起上楼休息。有时,母亲批评父亲,说我一年难得回家一次,晚上应该一起坐着拉拉家常。但父亲也总是批评母亲,要她早点休息,不要和我们一起熬夜。现在想来,才猛然发现,我已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听话的孩子了,是母亲一直以她宽广的爱包容着我的任性。
母亲总说我一个人在北京生活,凡事都要自己动手,比别人要辛苦得多;说我自己不动手,就没有饭吃;自己不动手,就没有人拖地搞卫生,没有人洗碗。所以我回家,就不要我做任何事情,让我尽情休息,虽然我一再对母亲说:“我一年到头在外面工作,回来应该孝敬你和老爸。”
现在回家我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助母亲或父亲了。因为我们家的田地被征收了。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做做饭洗洗碗拖拖地。对于我提议我做饭一事,母亲和父亲总是微笑着表示否定。他们一致认为我做的菜不好吃,而且总认为,我回家是客,是要享受放松的,所以坚决反对我做饭。我也总意志不坚定,结果总是他们坚持做饭,我也就不做饭了。无数次的假期回家,我不记得我是否做过一次饭,甚至连洗碗也几乎免了。
每次离家回京,母亲总要让我带一点她做的菜,不管自己在灶台前面要站多久,要躺到床上或沙发上多少次,她都一个人在厨房默默地做着。碰到蚕豆或黄豆成熟时,母亲就和父亲在门口一粒一粒地剥豆子,有时要剥好几斤让我带上。最难的工作是剥蚕豆,要把豆荚剥开,还要把豆米外面紧紧裹着的一层薄皮剥掉,即便是留了指甲,也还是经常剥得指甲生疼。母亲为我吃的方便,节约我的时间,就坐在门口慢慢剥着,往往好几个小时才能剥得一斤蚕豆米。看见我带上,母亲便觉得开心和欣慰,觉得又多照顾了我一些。
每次返京,母亲总要从家里送我到车站,虽然我一再不要她送我。但在她看来,路上在一起的这十几分钟也是无比宝贵。
母亲对我的爱,何其长阔高深!而我所谓的爱她,总是无力兑现。但母对我已经没有任何要求,她只是希望,我在长假的时候可以回家多住几日,哪怕她要以老迈龙钟之躯,到车站接送我,为我辛苦地做饭、洗衣,陪我熬夜看电视、艰难地多次往返上下楼梯,以及忍受我的种种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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